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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山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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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于 2019-10-13 15:47:59 | 只看該作者 回帖獎勵 |倒序瀏覽 |閱讀模式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秦巴山有一種可以食用的野生山果,紅色的果實如黃豆一般大小,一簇簇像團紅艷艷火炬。色澤鮮艷果肉誘人,一到成熟季節,滿山遍野隨處可見,吃起來面面的,帶點酸甜味道,凡是去過三線學兵,饑餓時基本上都吃過。親切叫它“救命糧”,常揚在《歷史記住三線學兵》書中稱它為沙棘。它是我們在特殊年代,饑餓難耐之時能慰藉肚皮一種野果!也是學兵記憶里和精神上不可缺少的紅山果!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1971年,我們一群十六七歲的青春少年相應祖國號召,為了讓毛主席他老人家睡好覺,告別父母,離開校園。追隨鐵道兵在莽莽秦巴山脈深處,修建一條鐵路大動脈襄瑜線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當時正處在十年浩劫的尾期,文革動亂尚未結束,政治狂熱的余脈依舊侵蝕我們這幫狂躁的青少年,頭腦里或多或少還殘存著階級斗爭的極左思想。又經歷過三年自然災害,加之蘇聯老大哥的逼債,中國經濟跌落到幾乎瀕臨崩潰的邊緣。物資匱乏,尤其是食物極度缺失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我們學兵從愉快的校園生活,一下子變成組織紀律很強部隊管理,禁閉在深山老林里,還真不適應。每天掄著幾十磅大錘,打眼放炮,扒渣修路。除了干活,最有吸引力的就是那碗能照見人影子的稀飯和一個不大的饅頭饃。這是學兵最幸福時刻。每次開飯前,照例要集合排隊背誦毛主席語錄。由值班人去炊事班打飯。半桶稀飯,半桶菜,一盆饅頭。人雖然站在隊列中,但每人的眼睛,死死盯著盆里的饅頭,內心暗暗比較著哪個饅頭大。一聽到結束聲落,大家的手已經抓起看好的饅頭,送進嘴里咬上一口,再到值班員跟前打半勺菜,半碗稀飯,蹲在地上慢慢的咀嚼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繁重的體力勞動,食物的缺失,感覺肚子就像一口填不飽的無底深淵,整天都處于饑餓狀態,除了上班外,總是在喂飽肚子欲望里掙扎。為了能搞到吃的,學生們想盡辦法,絞盡腦汁,尋覓一切可以進口的東西。附近老鄉的雞、鴨,山上的野果,河中的魚,草叢中的蛇。都成了學兵眼中的美味佳肴。漢江上,小河道時不時能聽到雷管炸魚聲響。甚至有人為了填飽肚子,趁著中午休息沒人,偷偷跑到鐵道兵連隊炊事班,在泔水桶里撿拾沒被泔水泡過的準備喂豬的饅頭。。。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這樣歷經半年之后,饑餓加上思念家人,好多學兵就開小差往回跑。我也謊稱父母病重,獨自一人背個黃書包,翻山越嶺走幾十里山路,到達安康恒口鎮,找到接應我的同學郭丙升。那時長途公交車很少;不會,也沒有買票的意識。由郭幫我找了輛省運司解放貨車。“我們是修鐵路的學生,這同學家有急事,想搭便車到西安”。司機回答說:“車明天才走,駕駛室已經有人了。”一聽這話,我馬上說:“沒關系,我就坐在后面車廂里。”司機笑了笑。我心里一樂,說了聲:“謝謝師傅”;馬上爬上車廂,拉開篷布鉆進車廂里。等司機離開后,我拿出僅剩的一個饅頭,狼吞虎咽塞進肚子,卸下水壺喝飽水,和衣躺在車廂里。望著滿天繁星,迷迷糊糊進入夢鄉......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回到家,雖然糧食依舊很緊張,畢竟比在三線好多了。在饑餓疲憊得到休整補充后,我去看望心目中的偶像竇俊德叔叔。竇龍是我的發小加同學,又是同去三線的戰友,他的父親竇俊德,看著我長大,待我就像待他自己的孩子一樣。在他面前我一點也不拘束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他的工作是食品公司會計,管轄西安市各級肉食核算店。在物資極度匱乏年代,那可是當時最吃香的時尚衙門,求他辦事的人很多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竇叔叔個頭不高,精悍干練,他交際廣,朋友多。在我幼小記憶里,他就是江湖上俠義豪杰的化身,就像水滸中仗義疏財的小旋風柴進。和我一起玩的寶省哥,是他老伴董媽媽的外甥,寶省小時候農村家里特別困難,竇叔叔接到身邊扶養長大,一直供養到大學畢業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七十年代物資是依靠票證維持運轉。吃飯要糧票,穿衣要布票,肉要肉票,油要油票,燒飯取暖要煤票,連吃塊豆腐也要憑副食票購買,已經到了沒有票證就無法正常生活下去的地步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竇叔叔是那個年代的大能人,市場上緊俏貨物他都能設法搞定。當時三轉一響,自行車,手表,縫紉機,一般人想得到一張票特別的不容易,猶如現在得到一套房子一樣珍貴。而這些緊俏貨對他來說,易如反掌,手到擒來,打個電話,寫張條子馬上兌現。在我眼里,他就是那個時代的傳奇人物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我曾引以為豪的十八型鳳凰自行車,就是他贈送給我的票。那心愛的交通工具伴隨我好多年,時至今日還念念不忘!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見到竇叔叔,得知他正義務為我連采購一批肉食品。那年代每個人每月憑票才能買到四兩肉,這上千斤豬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當然我也知道他不是玩笑,絕對有呼風喚雨的特殊本領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出于狹義和熱心,和連里電話溝通后,同意我留下來協助他。那些天我騎著單車跟著他,通過他的關系網,跑遍了市區各肉食品商店。順利地把肉和油都準備完畢。接下來,運輸車輛卻遇到麻煩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我們先到南郊公路學院旁的鐵道兵汽車團申請運送計劃,效果不佳。那時候運輸軍事建材是主要的,非緊急物資都要排隊。接連跑了兩天,車暫時解決不了,這可真急壞了竇叔叔。那時沒有冷凍設備,雖然已近隆冬時分,但畢竟肉食品時間久了,難免變質。竇叔叔情急之下,叫來在公交運輸公司上班楊順才叔叔,讓他設法馬上找輛貨運車。楊叔叔剛剛流露點為難樣子,竇叔叔馬上訓斥到;“這是咱兒子的事情,今天無論如何都要找到車,再找不到車,肉就放壞了”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楊順才的工作還是竇叔叔幫忙安排的,他自然得想辦法,當天下午他就開來輛裝有大油桶的卡斯車,立即到倉庫裝車并蓋好篷布。休息了一晚上,第二天一早就出發,竇叔叔特意穿件灰色的二毛子皮襖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車離開西安直奔灃峪口,一進山,卡斯車就開始發脾氣,一爬坡就不好好工作,不是溫度過高,就是化油器不來油,走走停停。氣的竇叔叔直罵順才叔叔不盡心,找了輛破車。順才叔叔一臉委屈,一會開車,一會又爬到車下修車,忙個不停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為了趕路,一路上基本沒休息,餓了啃口饅頭。好不容易到了恒口鎮,肚子都餓的咕咕叫。天說變就變,突然下起雨夾雪。車在路旁一家小飯店停了下來,順才叔說啥也不走了,往小店門口一坐,任憑竇叔叔罵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竇叔叔拿出糧票要了三碗面,又從車子上拿了瓶酒,小飯店沒肉菜,點了倆素菜。順才叔想從車上拿點香腸下來過過肉癮。竇叔叔不同意。楊哀求說:“你看我,今天爬上爬下忙個不停,累的泥一身油一身不說,就吃點肉。怕啥”。竇堅決不同意:“娃們豁出命的修鐵路,連肚子填不飽,咱大人咋好意思吃娃們的呢?”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飯后顧不上休息,繼續向蒿坪流水方向行進,一路上窄窄的便道,只能容下一輛車慢慢通過。一邊是懸崖,另一邊是壓頂的絕壁。翻到最后一座山轉彎的陡坡處,我們遇到了大麻煩,泥濘的坡路,輪胎直打滑。開始找來些枯樹枝,碎石等物,墊在車輪下。這才一拐一扭慢悠悠起步,向坡頂爬去。望著那陡峭絕壁深淵。我內心暗暗祈禱著。倆人提心吊膽緊跟在車后,眼看漸漸的接近山頂了;剛剛松口氣,車輪突然又開始打滑,并慢慢的滑向懸崖一邊。就在千鈞一發之際,只見竇叔叔一個箭步撲向車輪。快速脫下敞開的皮襖,鋪在車子輪胎下面。車輪滑在厚厚衣服一瞬間,終于穩穩地停了下來。驚恐的我急忙又跑到遠處找來幾塊石頭。墊在車輪下。順才叔叔下車一看也傻眼了,好危險!半個輪胎幾乎懸空。看到這情景。誰也不敢輕舉妄動。就在這萬般無助時候。等來了51團一輛大貨車。一聽我們是學生連拉東西車。二話不說,從車上拿下十字鎬,鐵鍬。幫忙把車拖到安全地方。危險結束了,雨也停了,我們終于平安到達連隊。順利完成任務。?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第二天他們就要返回。分手送別時,望著竇叔叔紅紅的雙眼和瘦瘦身子,突然感覺他是那么高大宏偉。那堅毅的目光仿佛一把剛強的利劍!一個多么好的人!多偉大的父親!看著那遠去的車越來越小。慢慢的變成了那株絢麗的紅山果。。。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在四十多年以后。每當回想起這段經歷,回想起那位默默付出的老人。就會心酸、流淚!他就因為是一個父親,一個學兵的父親,為了自己下一代和三線建設,不惜一切貢獻出自己的所有力量,不為名利,不辭辛苦,不懼困難,不怕艱險,一次又一次輸送最緊缺最急需食物!僅僅不到三年的時間,他三次采購輸送肉食品到流水。在眾多的學生連隊實為罕見!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我時常想起三線青澀時光,想起那揪心的蹉跎年代,想起那些為三線擔驚受怕的父母們。他們以母親的寬闊胸懷,擔待和承受難以容忍的孤獨和悲哀,還要承付兒女們每一次苛刻的要求,為了讓孩子不受餓,省出自己的口糧,寄給遠在他鄉的孩子。有些甚至還要經歷失去兒女的痛苦悲哀;接受白發人送黑發人凄慘結局!一個普通家庭,往往因為這些變故而痛苦終生。我忘不掉他們,就像忘不了那滿山的紅山果一樣,那火焰般紅彤彤的野果。就是滲在學兵心靈深處一朵朵難忘的記憶果。更是篆刻在三線人骨子里永世難忘的辛酸!那苦澀已深深融化在我們心里;時刻敲打銘記著已經過去了的崢嶸歲月!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《完》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2019年10月初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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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于 2019-10-13 17:25:25 | 只看該作者
欣賞了,謝謝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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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于 2019-10-13 18:55:39 | 只看該作者
《紅山果》寫的有情感,讀起來有共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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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于 2019-10-14 12:20:42 | 只看該作者
拜讀了!寫的真好,令人動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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發表于 2019-10-14 12:45:35 | 只看該作者
寫的好!淚眼看往事。
6#
發表于 2019-10-14 20:58:41 | 只看該作者
生動感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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